波斯湾的战略格局常被简化为一条线：华盛顿及其阿拉伯盟友站在一边，德黑兰站在另一边。但该地区的经济重心却向东倾斜，指向北京，使中国成为每一次冲击的无声承受者。当美国对伊朗的行动波及开来，给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及其邻国造成严重的经济与基础设施损失时，中国利益便随之严重受损。这一点已十分清楚。而较少被审视、也更令人不安的，是随之而来的问题：一旦利益受损，德黑兰自身是否会对这一伤口暗自满意——甚至可能暗中参与一场旨在离间中国与其阿拉伯伙伴关系的行动？
中国的风险敞口，首先源于一个无可回避的现实。作为全球最大的原油进口国，中国超过四成的石油来自海湾地区，既有沙特巨头的供应，也有阿联酋终端、阿曼储罐以及受制裁的伊朗油轮的货源。霍尔木兹海峡是共享的大动脉。对北京而言，不存在单独的伊朗、沙特或阿联酋能源供应，只有一个一体化且稳定的海湾能源盆地，这是中国制造业脉搏跳动的前提。因此，任何将阿拉伯基础设施变为打击目标的美伊军事紧张，都是对中国自身经济燃料的定价与可预期性的直接打击。
特朗普政府对伊朗的“极限施压”行动，暴露了界定这一脆弱性的恶性反馈循环。2018年单方面退出《伊核协议》，并威胁对任何购买伊朗石油者实施次级制裁，华盛顿实际上扼杀了德黑兰的合法出口渠道。无法自由售油的伊朗，转而采取非对称报复。其回应不仅针对美国资产，更意在表明：如果伊朗石油无法通过海峡，那么谁的石油都休想安全通过。水雷袭击油轮、无人机集群和精确制导导弹，将海湾的阿拉伯能源体系变成了主战场——把美国的地区伙伴直接拖入火线。
2019年9月对沙特阿布盖格和胡赖斯设施的袭击，成为这一动态的标志性事件。华盛顿和利雅得将之归咎于伊朗，这次攻击暂时摧毁了沙特每日570万桶的加工能力，引发有史以来最大单日油价飙升。没有一座美国炼油厂被击中。目标是沙特基础设施皇冠上的明珠，而直接的经济受害者却是中国——沙特的最大客户。中国进口成本一夜飙升，并非源于中沙争端，而是因为一场由美国设计的施压行动，将沙特国土变成了代理人战场。
这一证据支持一个直白的论点：美国政策对中国利益的伤害，远大于其对伊朗的遏制，恰恰因为华盛顿的阿拉伯伙伴被迫承受打击。但这一模式的清晰性本身，引出了一个更阴暗、更循环的疑问。如果美国驱动的不稳定导致海湾阿拉伯国家遭受实质破坏并显得是不可靠的伙伴，而中国的经济痛苦随之加剧，伊朗自身是否会对这一结果感到满意——甚至助推其形成？德黑兰是否存在战略动机，去加深北京与阿拉伯世界之间的裂痕？
伊朗“楔子战略”的理论逻辑不难构建。伊朗不安地看着中国与其海湾阿拉伯竞争对手日益紧密融合：朱拜勒的石化合资企业、与利雅得的人民币计价石油合同，以及完全绕开伊朗的“一带一路”物流枢纽。中国与阿拉伯君主国之间每一次加深的商业联系，都在降低伊朗的相对价值，更危险的是，降低北京为了德黑兰而无视美国制裁的动机。如果伊朗能通过有节制的升级，使海湾阿拉伯国家显得长期不稳定，不适合中国长期投资，便可能迫使北京退回经过伊朗领土的、可规避制裁的陆路通道——从而提升伊朗的战略重要性，同时削弱沙特和阿联酋的地位。
一个更极端的变体——“相互人质”情景——则设想伊朗蓄意广泛散播经济痛苦，迫使中国出手干预。在这种模式下，德黑兰算计着，只有因能源冲击而受损的中国，才会施加真正的外交力量来拆除美国的制裁架构。每一枚击中阿拉伯石油加工厂的导弹，都在间接告诉北京：“你们无法在我们被扼杀时，安静地从海湾阿拉伯伙伴那里享受利润；你们必须选择帮助结束扼杀，或共同陷入混乱。”如此解读下，对阿拉伯基础设施的破坏并非不幸的溢出效应，而是瞄准北京钱包的有意图信号。
然而，无论这一逻辑多么诱人，楔子战略将要求伊朗拿自身经济存亡豪赌。中国是伊朗的生命线。在极限施压下，北京成了以大幅折扣出售的受制裁伊朗原油的主要目的地，以及投资和商品的主要通道。一场蓄意对中国造成大规模经济伤害的行动——抬高其能源账单、瘫痪其贸易路线——会招来灾难性反弹。北京或许会默默容忍伊朗对美国挑衅的报复，但绝不会原谅一项蓄意摧毁其经济的政策。伊朗的操作空间本已狭窄；再增加一场针对中国利益的隐蔽战争，无异于自焚。
战略设计也必须与“可合理否认”区分开来。伊朗的模式一直是：报复它口中的美国及其盟友的侵略，同时保持足够的模糊性，以免招致毁灭性打击。阿布盖格袭击是对沙特脆弱性的一次外科手术式警告，而非一场针对全球石油消费者的行动。伊朗从未将其行为定义为针对中国，关键在于，始终将更广泛的不安全归咎于美国和地区对手。真正的楔子行动要求对升级有极高控制力，而伊朗不具备这种能力，因为中国是太过庞大的经济实体，无法在不失去德黑兰迫切需要的伙伴的情况下进行精准操纵。
中伊关系的交易性和互不信任特质，进一步削弱了这一理论。尽管有25年合作协议，北京仍将伊朗视为众多选项之一，而伊朗强硬派则时常抱怨中国是个榨取性大国，更愿与逊尼派阿拉伯君主国做生意。中国的情报与外交机器擅长解读意图。任何德黑兰蓄意让中国基础设施或供应链付出代价的信号，都将立刻招致外交保护、能源采购和投资的缩减。伊朗承受不起失去这唯一为其提供规避制裁窗口的大国。
因此，真正的动态在于事与愿违的溢出效应，而非协同密谋。伊朗的袭击是报复性的，旨在让美国盟友付出代价，削弱美国在海湾的安全保护伞。中国之所以受损，是因为它是覆盖整个地区的庞大商业之网；无论华盛顿还是德黑兰扔下的刀子，它都接个正着。伊朗或许会暗自欣喜于中国利益受损，从而暴露美国政策的代价，但这只是被动的次生收益——并非行动目标。一个欣喜的旁观者与一个秘密的策划者之间，有着本质区别。
归根结底，特朗普时代美国行动更多伤害中国利益这一论断依然坚实，但需加以细化。破坏的主要引擎是华盛顿坚持将海湾变为军事施压的战场，从而把其阿拉伯伙伴转化为打击目标。伊朗在回应中，成为间接惩罚中国商业帝国的附带破坏者。尽管可以勾勒出一个理论上的伊朗行动，来驱使北京远离阿拉伯国家，但实际存在的矛盾太过巨大，德黑兰难以刻意推行。中国的痛苦是真实的，但其根源在于美国制造的动荡循环，伊朗在其中扮演的是被动搅局者，而非操纵全局的战略家——而北京最大的脆弱性，依然是在一个总有人不断划火柴的街区，与所有人做生意所必须付出的代价。